白琉璃的目光从百里云鹫出剑开始就再未离开过他身上,忽然,只听“嗡”的一声巨大的嗡鸣声自交缠的双剑上迸发出,似乎连脚下的大地都在震颤,剑气如风刀,令周围的枝干树叶再一次扑啦啦而落,铺天盖地般掉落的枝叶令白琉璃看不清百里云鹫的身影。

“百里云鹫!”白琉璃的心蓦地一紧,迈开脚步欲上前找寻百里云鹫,然她才跨出一步便被猛烈如扑面而来的剧烈狂风般的剑气震回原地,双眼眼角如被刀割般生疼,令她不得不微闭起眼将头别开以让自己的双眼免遭剑气的刺刮。

待周遭重新归于只有飞瀑之声的安静时,白琉璃才蓦然睁眼并迅速扭回头,在如经历了一场浩劫后的林子里寻找百里云鹫的身影。

只见除了她身后这棵老树还挺直着以外,方圆五丈内的不论粗细的树尽数被齐根斩断,两把长剑相距一丈地插在不知累叠了多少层的断枝落叶上,穆池后退无数步手捂心口单膝跪在地上,百里云鹫虽是站着,却已是退到了断崖边口上,同样是手捂心口,身子微摇。

“百里云鹫!”白琉璃心口拧紧,向着只要再往后退两步便会跌落断崖的百里云鹫大步跑去,看着他那沁血的左脸符文,随即抬起他的手搭上他的脉搏。

对面,穆池缓缓站起身,自嘲而笑,“后生真真可畏,云小王爷的身手较之云王爷,已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”只见他才说完话,口中忽然噗地喷出一口暗褐色的血,刚刚站起的身子摇摇欲坠。

与此同时,一道绛紫色的身影飞落到穆池面前,在他再次倒下之前扶住了他的身子,眸光猛晃,声音颤抖,“爹!”

穆沼看着眼前几乎可以用枯槁如柴来形容的穆池,双手颤抖得厉害,眼眶也在微微颤抖,颤抖的声音里紧张与慌乱之意极为明显,与平日里总是笑吟吟的他完全不像是同个人,只见他用袖子替穆池擦掉嘴角的血渍,紧张道:“爹您怎么样?”

只见穆池任穆沼紧张关心地为他擦拭嘴角,并未说话,只是撑着浑浊的老眼定定看着穆沼,少顷才慈爱欣慰道:“穆沼,你长大了。”

“爹,儿子早就长大了,只是您看不见也不愿看而已。”穆沼心一抖,随即苦涩一笑,有谁知道,他这个看似风光的穆家大少爷,已经足足有八年没有见过他的父亲了,即便他们住于同一个府邸。

“既然穆沼真的长大了,那为父就可以放心地把一切交给你了。”穆池欣慰地看着穆沼,拉过穆沼的手轻轻拍了拍,“但是在这之前,为父要你先做一件事。”

穆沼下意识地将手一缩,似乎想到了穆池想要说什么一般,然穆池枯槁的手却将他的手抓得紧紧的,完全不给他收手的机会,就像这么多年来完全不给他真正的自由一般,语气慈和却又令人心冰冷,“杀了云小王爷,杀了这个会毁了泽国的人,就像当年你杀了那个女人一样。”

穆沼的双手猛然一抖,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穆池,看着这个身为他父亲的人,用力抽回自己的双手,悲哀摇头,“不,爹,您已经逼我害死了我最爱的女人,现在又要来逼我杀了我唯一的朋友吗?”

“他不是你的朋友,他是会让整个泽国乃至整个曜月陷入大乱的人,他是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的人,守护泽国是穆家的职责,身为穆家子孙,你应当知道你肩上背负的是什么。”穆池并未生气,只是如严父般看着穆沼,声音温和却严肃。

“就算他是魔是妖,那又如何,他只是我的朋友,我的知己。”穆笑得苍凉,“爹,什么穆家子孙,什么肩上重任,您又何必自欺欺人,您所做的一切,根本就不是为了所谓的穆家职责。”

“穆沼,你真的是长大了,什么都会自己想了,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听为父话的孩子了。”穆池再一次欣慰而笑,抬手拍拍穆沼的肩,继而轻推开他举步维艰地朝他的君子剑走去,“既然穆沼什么都知道,既然穆沼不愿动手,那就让为父来替你扫清道路。”

“咳咳咳——”然,穆池还未走到君子剑前,被弓着佝偻的背剧烈咳嗽,暗褐色的血从他的嘴角啪嗒啪嗒如再也止不住一般不断滴落到地。

白琉璃此时站在百里云鹫面前,双手握着绝情针,对准已然进入生命尾声的穆池。

百里云鹫本是还想将白琉璃扯到他的身后,奈何他的双手却是再无力抬起,如今他已是要将全身的气力都耗尽才能做到勉强站着,根本没有本事在像方才那样保护她。

身受重创的,不只是只有穆池而已。

“琉璃,小心些。”他现下唯一能做的,只能是站在她身后提醒着她,他甚至连往旁挪一步的力气都没有,他担心他只要往旁挪一步便再也站不住,他不知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危险,他必须要稍作休息,尽可能地恢复气力。

他的性命,还没轮到要用他的女人来保护的地步。

“嗯。”只听白琉璃轻轻应了一声,百里云鹫看着面前将他护在身后的娇小粉色人影,五脏六腑虽在生生的疼,心却在慢慢漫上温暖。

白琉璃冷冷盯着自躬下身咳嗽便再也站不起身的穆池,面上没有丝毫温度,就像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已然病入膏肓再无丝毫战力的老人,而是一个随时都会再次举剑袭来的危险一般,现在绝不是可以掉以轻心的时候。

因为,还有穆沼这个如今已不知是敌是友的人在,她手中的绝情针对穆沼手中的乌骨折扇,她还没有胜算。

“白家主,请带鹫离开。”穆沼上前扶住穆池的肩,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,一边看向白琉璃道,目光在触到百里云鹫的视线时无比惭愧。

白琉璃不动,依旧冷冷地盯着他,少顷,才听百里云鹫在她身后淡淡道:“阿沼的话可以相信,阿沼不会害我。”

白琉璃却是不放心,微微蹙眉沉思了片刻,才将绝情针收回袖内,继而解下自己肩上的大氅转身重新披回百里云鹫肩上,而后转身往稳稳插在一根树桩上的弦冰剑走去。